焦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焦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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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聊这个?
你可能以为我最近比较焦虑——但恰恰相反。焦虑,是我最近和朋友聊天时常常出现的话题,而我自认为在这方面做得还不错,焦虑感大概位于大众中位数以下(虽然这种估计并不科学)。我隐约意识到自己有一套模糊的策略,但从没有系统性地总结过这一现象。
今天晚上忙完之后,突然想和 AI 聊一聊这个话题。也大概两周多没有和读者见面了,干脆把今晚的思维路径以及收获整理成文,一方面加以深化与整理,另一方面希望对读者能有所启发。欢迎你和我一起漫游。如果你对我的思考迭代路径不感兴趣,可以直接跳到「一个公式」及以后的总结环节。
PS:AI 在这方面确实算是非常有启发性的深度对话伙伴了,之前虽然有所耳闻,但还没有多少深入实践。本次使用的是 Claude 平台,对话轮次 62 轮,体验还是非常惊艳的,通过提示词让它用类似苏格拉底式地问答,一轮轮来发现现有认识中可能存在的偏差,最终使得我对这个话题的认知层次明显进了一个台阶。如果读者还没尝试过的,不妨也找个话题和 AI 深度聊一聊,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从经验中来,对焦虑的模糊认识
此前,我对焦虑的认识,主要来自零散的信息输入和自身经历,大致罗列如下:
- 焦虑的本质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如果一件事已经坐实了,那么就不会感到焦虑;
- 有时候,人对一件事情感到焦虑,是因为对这件事情本身的认识和规划并不完善,即「不够具体」,如果实际动手去做,那么反而就不会那么焦虑了;
- 如果是那些自己几乎无法施加任何影响的事情,(如希望尽可能掷骰子掷出「6」),虽然结果是完全不确定的,但却不会感到焦虑,因为自己知道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结果(至少我不行~);
- 最让人焦虑的,往往有这样一个特点:虽然结果不确定,但自己又觉得通过努力可以影响结果的走向。也就是说,焦虑的核心在于「我觉得我有能力去影响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基于上述几点认识,我开始了和 Claude 的 苏格拉底式 的对话。
第一个裂缝:不确定性真的是第一因吗?
Claude 举了一个挑战这一命题的例子:
假如一个人进了体制内,工作非常稳定,未来的 20 年可能一眼能望得到头,但他认为这种确定性换取的结果是个人上界的下降。在这种情况下,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确定性,反而可能让他感到焦虑,感觉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PS:仅转述 AI 的举例,不代表作者观点。
这确实和「焦虑源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这一观点相矛盾,而且和大众的直觉相冲突。为什么在这个场景下,这种确定性也会造成焦虑呢?
进一步思考,我发现,从逻辑上无法推导出焦虑和不确定性有哪些直接的关联。从概念上来说,焦虑是人的一种心理状态,而不确定性仅仅是有可能成为唤醒人的这种心理状态的原因之一。
回顾成长经历,那些令我焦虑的状态,大多都与第四点相关:我觉得自己能改变某些现状或预期。
举例来说,如果你在准备某些考试,一方面你想获得比较好的成绩,但另一方面,人的惰性或者是其他因素可能让你不那么愿意花很多精力去准备这场考试。这时候你可能就会有这样的心理压力:
如果我准备得不够充分,考砸了,那怎么办?
这种心理压力可以被总结为:针对一个目标,不够努力可能会导致结果不满意,而我「本可以」更努力,这样结果或许就会好一些。
这里有一个前提是,事情的最终结果至少在人们看来,是能够被自己的更多投入所影响的,并且往更好的方向走。
「不可避免」还是「本可避免」?
Claude 就此提出了一个挑战我目前框架的问题。在学术界中,Barlow 的焦虑理论认为,对未来威胁的不可控制感与不可预测感是焦虑的核心心理机制,但前面的认识中,人恰恰是在「可以施加影响」的情况下才会产生焦虑,这两者是否冲突呢?
David H. Barlow:波士顿大学心理学荣休教授,临床焦虑领域权威学者,提出焦虑的「三重脆弱性模型」,认为早期经历所形成的「不可控制/不可预测」图式是焦虑障碍的心理核心。代表作为 2000 年发表于 American Psychologist 的《Unraveling the Mysteries of Anxiety and Its Disorders》。
在我看来其实是不冲突的,因为「不可避免」意味着这个问题是人必须做出正面决策的,即我要花多少的努力去完成某件事情。而我对这件事情的努力程度分配,只有在努力能影响最终的结果走向的前提下,焦虑才会产生。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中国有个典故叫做杞人忧天,大家都清楚是什么含义。对于那些完全超出个人影响力范围的事,我们并不会真正焦虑。既然结果根本不受努力程度的影响,增加或减少投入的意义便消失了,焦虑也就无从产生。
「躺平」是否是最优解?
Claude 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主动放弃对未来行动力的选择权,直接躺平,这是否是一种正确的方式?
按照我们前面得出的结论,如果从逻辑上来说,一个人主动把未来选择权给放弃了,那么他就似乎真的不会再焦虑了,因为如果没有选择权的话,结果不再受自己的行为所左右,焦虑也没有意义。
焦虑的消除与清零,并不是最终目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换句话说,焦虑最小化只是手段,不是目标。真正的目标是推进那些我认为有价值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恰恰往往需要我承担一定程度的心理张力。一味追求焦虑清零,反而可能让我系统性地回避那些真正值得去做的事。
而对我来说,目前并没有一个什么至高无上的目的。那些我关注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有不同维度上的价值,并不能用一个唯一的指标,来绝对地衡量它们之间哪个最重要。
我在意
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感到焦虑,必定有一个前提:他在意这件事情本身。
这很好理解,比如我们可能不会在意,无意之间被我们踩死的一只蚂蚁,哪怕这件事情对它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我们来说,可能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焦虑一说了。
且感性上来说,如果一件事情你在意的程度越高,那么你对它的焦虑就会随之被放大。
焦虑虽然无法量化,但或许可用公式来方便理解各影响因素。公式左边是焦虑程度,而右边已有一个现成的乘算因子:我们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那么还有哪些?除了「不够努力导致结果变差」的担忧,还有吗?
投入程度对心理压力的 U 型影响
在 Claude 的引导下,我想到另一种焦虑:如果为这件事加倍努力,结果却是坏的,我能接受吗?
过去的成长经历中,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能接受这种沉没成本的代价,它带来的焦虑甚至比「不够努力」造成的还要更深。
因此我们就可以画这么一个曲线图了。以努力程度为横轴、心理压力(焦虑程度)为纵轴,会得到一条 U 型曲线:两端(完全不投入,或拼尽全力)的焦虑都高,中间适度投入时心理成本最低。这背后的逻辑需要从两个端点来看。我们在意的事情,往往无法完全由个人努力掌控结果。
如果我完全不努力,那么它最终结果的期望就会很低。在这种情况下,我得面对未来结果可能不如意的心理压力。
另外一个极端是:如果我全力以赴地做这件事情,那么在最后如果我仍然失败了,我将承受感性上的沉没成本带来的压力,以及理性上的机会成本带来的损失。因为我「本可以」把这用于努力的注意力资源分配到其他可能也有意义的方向上。
因此,分配适中的注意力,既不会因完全不努力而担心结果,也不会因全力以赴而承担沉没成本的焦虑——纯从缓解焦虑的角度,这是最优解。
人关注的不可能只是单一一件事情。实际上,我们可能需要在多种这样的事情中进行权衡,合理分配自己的注意力资源在不同事情上。
从理性上来说,假如我们真的可以量化我们对每件事情的在意程度的话,那么从降低焦虑的角度出发,较优的一种决策是:根据我们对每件事情的在意程度,从高到低地优先让越在意的事情越用适中的分配程度来做,既不是完全不做,又不是全力以赴。
PS:注意,这里是从缓解焦虑的角度出发。最小化焦虑程度可能并不是我们的唯一追求。

一个公式
因此,我们总结的具体公式如下:在结果未定的前提下,且仍有可分配注意力资源时,有:
焦虑 = 我在乎 × (「本可以」 + 「沉没成本」)
其中:
- 我在乎:我对这件事情的在意程度
- 「本可以」:在欠投入注意力资源的情况下,需要承担结果不如意的后果
- 「沉没成本」:在全力以赴地投入的情况下,投入的努力可能白费

可能你在潜意识中已经应用了这个公式
上面这个公式可以帮助我们主动缓解焦虑。但事实上,我们在过去的决策过程中,很可能在潜意识中已经运用了上述公式,自然选择了一个对我们心理成本最低的方式来做事情。
让我们回到前面的问题:心理成本最低,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
我问了问我自己。对我来说,并不是。
就我自己而言,在过去的很多次决策中,或许过度高估了张力 B(心理上的沉没成本)的影响,甚至导致我直接否决是否要做某件事情,或是做了一半中途而废。
而这仅仅是因为:我怕努力了也会失败,还不如把注意放在其他 xxx 事情上。
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对更丰富维度与领域的探索,让我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圈」中。
这给我敲响了一个警钟:焦虑带来的心理成本上升仅仅是短期的影响。短期来看心理负担最轻的选择,长期来看,并不一定是自己最期望看到的。心理成本上最优的决策,在产出效应维度来看,可能系统性地低于最优投入,同时系统性地削弱我们把事情做好的概率。
缓解短期焦虑和追求长期进步,可以既要又要吗?
按照焦虑最小化的逻辑,我们似乎必然会系统性地减少注意力的分配;而如果增加对在意事情的注意力分配,那么似乎又必然引起焦虑。
这二者难道不能「既要又要」吗?能不能既给自己更在意的事情分配较高程度的注意力资源,同时又缓解由此带来的(主要是「沉没成本」)焦虑呢?
Claude 问了问我:你最早为什么认为自己没感觉有多么焦虑?
我给他讲述了最近的一些事情。他的理解是这样的:
我之所以焦虑感相对较低,并不是因为我回避了那些符合公式条件的处境——事实上,那些处境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因为在过去的决策中,我有一种相对自然的倾向:倾向于选择那些可以同时推进多个「在意」的方向,而不是把注意力资源孤注一掷地押在单一的外部结果上。
这种做法在客观上降低了「沉没成本」这个心理张力——因为即便最高层级的目标没有达成,过程中积累的东西,仍然对其他我在意的方向有所推进。换句话说,「失败」这个状态被稀释了:它不再是「一切白费」,而只是「最高目标暂时没有达到」。
但我也意识到,这种倾向在过去是隐性的、无意识的。今晚,它才第一次被显性地命名。
问题的要害在于:「在意」的话语权归属。
如果你「在意」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是需要得到外界的认可的,如升学考试、职称晋升等,那么往往这些东西就真的是原子化的、各自为战的,你必须把自己有限的注意力资源分配到这些上面,并承担自己欠努力带来的「本可以」+「沉没成本」的双重心理压力。
而如果你「在意」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只需要得到你自己认可的,那么可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事实上,很多你在意的事情,并不是具体的一件事。例如健康状况、爱好活动等,这种由自己创设的在意,可以和具体的事情所绑定,甚至可以做到,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中,同时实现多个目的。例如你爱好打羽毛球,在此过程中,你可以既满足兴趣爱好,也提升你的健康状况。
实际情况中,往往是二者兼具:一个人既有从外部标准(无法自己完全把控)中获取到的「在意」,也有一定从自我内部出发的「在意」。当我们考虑如何分配注意力资源时,可以把外在的「在意」,尝试从中挖掘内在的「在意」,将二者结合起来,并优先给那些结合了多重「在意」的事情分配更多的注意力资源。
这样可以实现「沉没成本」/「机会成本」的均摊。如果我们把模型简化,把一个个事情当作原子化来考虑,即一件事情只有成功和不成功两个可能的状态,那么这种做法的优化之处在于,它把一个 0-1 分布转换成了一个多层收益矩阵,「完全失败」的概率空间被大幅压缩了。哪怕最高层级在结果上没有真正达到,你在过程中做的努力,也对同时推进的其他你在意的部分有所帮助。
假如你是一个羽毛球爱好者,报名了一个将在 2 个月后举行的羽毛球比赛。如果你只是想着把比赛获得好成绩当作唯一在意之事,那么焦虑的压力可能会让你最终选择一个心理成本最低而注意力分配欠佳的策略。如果同时,你结合内在的在意,即对羽毛球运动本身的爱好、对身体健康的追求,那么在这过程中,哪怕你最终没有如愿获得好成绩,训练中获得的愉悦和健康状况的改善,也「不亏」:那些「沉没成本」不再沉默了。
按照这个思路出发,我们有两种优化方式。其一较为简单,是可立即生效的:探寻自己目前在做的外在在意中,有哪些潜在的内在在意,由此可直接缓解心理压力,或用更高的注意力分配来推进这个在意的事情集群。其二是未来在做外在在意的具体选择时,优先选取那些可以结合内在在意的事项,尽可能多地和内在在意沾边,这其实也在潜移默化地帮助我们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那个我。
所以,缓解短期焦虑和追求长期进步,可以既要又要吗?虽然无法做到二者同时达到理论最优值,但可以大大优化。

解答未被解答的问题
回顾我最早和 Claude 的四个出发点,看看用我们迭代后的认知框架,如何解构这四个问题。
第一点,「焦虑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我们说明了实际上核心之处不是不确定性,而是「未定」:对自己在意的事情,在未来仍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努力程度/注意力分配程度来一定程度上影响走向,这是整个公式成立的基础,而非自变量。
第二点,「不够具体」是焦虑的诱因,这一点我们前面还没涉及到,这里展开分析一下。如果一件事情不够具体,那么前面的「本可以」和「沉没成本」同时被放大了。
「本可以」方面,你知道自己的努力可以影响结果,但不知道如何开始做。你有选择分配注意力的自由,但这种自由无法被转换为行动,这种状态反而比放弃自由(例如选择「躺平」)更加让人焦虑。
「沉没成本」方面,正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始,任何投入都可能方向错误,沉没成本的恐惧被放大了。
动手,本质上是在强制启动具体化的过程,让框架重新回到可操作的状态。当你真正动手去做,发生的事情是:模糊的大问题被分解成了一系列具体的小问题,每一个小问题都有相对清晰的行动路径,相当于把一个巨大的单一不确定性,拆解成了多个较小的、可以逐步处理的不确定性。由此可将简单的 0-1 分布转换成一个多层收益矩阵,均摊了「沉没成本」。

第三点,如果是那些自己几乎无法施加任何影响的事情,(如希望尽可能掷骰子掷出「6」),虽然结果是完全不确定的,但却不会感到焦虑。
这个维度看似满足结果未定的前置条件和我在意,但两个张力都同时消失了,「本可以」无从谈起,「沉没成本」也不存在,因为你根本不会去向这件事上增加或减少注意力资源的分配。

第四点,焦虑的核心在于「我觉得我有能力去影响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显然,我们的公式可以完美解释这一点。正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影响结果,「本可以」这个张力才得以成立。如果连影响结果的可能性都不存在,又从何谈起「本可以更努力」呢?
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之前的思考,总是容易停留在脑子里,没有落实在实践中,因此现在每次我有比较深入的思考,必须强制自己列一个可执行的清单,问问自己:「既然如此,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写到这里初稿已经超过 5000 字了,用时超过两小时半。下面偷了个懒,让 Claude 帮我整理了一下:
立即可做:
- 盘点当前正在推进的「外在在意」,逐一问自己:这件事里,有没有我内在真正感兴趣的部分?把它显性地写出来,让它不再只是隐性存在。
- 觉察自己是否因为预期沉没成本而提前放弃。当下次发现自己在说「算了,万一失败了也是白费」,停下来问:这是真实的理性判断,还是在用张力 B 给自己找退路?
- 对不够具体的事,强制迈出第一步。模糊感本身会放大两个张力,动手是唯一的解药,不需要想清楚再开始。
做新决策时:
- 优先选取能同时推进多个内在在意的方向。同一份注意力能服务于越多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沉没成本的心理压力就越低,行动的阻力也越小。
- 区分「在乎的是结果」还是「在乎的是过程本身」。前者让你更容易被张力 A 和 B 控制(作者注:「本可以」和「沉没成本」);后者让你在结果未定时仍然有稳定的行动锚点。

写得还不错,希望对我们能有所启发。